脱贫攻艰·四川报告③丨陈果:山不转水转

文/陈果几百年来攀悬崖、走天梯的雅安市汉源县永利彝族乡古路村,自打骡马道建成,游客明显是多了起来,遇上大假,用于接待的几张床根本就不够住。每当这时,申绍华会把家里安排不下…

文/陈果

几百年来攀山崖、走天梯的雅安市汉源县永利彝族乡古路村,自打骡马道建成,游客显着是多了起来,遇上大假,用于招待的几张床底子就不行住。每当这时,申绍华会把家里安排不下的游客引流别处,心里想着,肉烂烂在锅里头,我有你有咱们有。单个游客却不乐意去其他人家,说一同来的就要住在一同,又说他们家的服务比别家周到热心。说这些的游客里又有说他应该胆子大点脚步大点把层次搞得再高点的,加上乡信用社不止一次找上门来,说要是扩建客栈,先贷十万给你,不行另说。一来二去申绍华就动了心,不但造了方案,还把建房所需的砖也买了回来。买回来他又有些犹疑了。关于古路,游客是不是只需三分钟热心要打问号——处处都是花花国际,古路穷乡僻壤,到底有多少人会生起到此一游的激动,继而把激动变成举动,他并不那么自傲。更让他决计缺乏的是在外打工的两个儿子,几回让他们回来,两个狗东西答应得快,忘得也快。要是客栈扩展招待量添加,仍是老两口遥相呼应,那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精准扶贫”助力,政府出资两千多万为古路村架起索道,申绍华心里动了一下:天公不作美的景象下,游客数量不降反增,阐明游客对古路的爱好不只没有“退烧”,并且还在升温。

国际是咱们的,也是你们的,可是归根到底是你们的。不止一次,申绍华把毛主席语录背给两个儿子听。两个小子说:这话听着顺耳,但并不意味着咱们就要按你的意思做,用你的思路规划咱们的人生。毛主席没有要求八九点钟的太阳有必要跟在妈老汉儿屁股后边转,老汉儿啊,你不要当咱们是三岁娃儿。

话说多了就没意思了,没意思的话何须多说。申绍华想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不必你管一辈子,你也管不了谁一辈子。他想朝东你叫他朝西,就算他人在屋檐下牵强低了头,等哪天屋垮檐塌,他想怎样,还得怎样。

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申绍华这么想时,儿子的心情却变了,比川剧变脸还快。

与索道注册同步,沥青路延伸到村里,现在,四个轮子是风风火火转起来了。筑路那阵,络绎在工地上的四辆大力摩托,有一辆是申绍华的小儿子申伟在开。申伟是1994年生人,读完初中就闯国际去了,山西内蒙古都去过,首要搞修建。儿行千里母担忧,2017年11月,村道开建,母亲甘绍芝好容易有了托言,打电话让他回来,说离工地最近的便是咱们家,哪里都是赚钱,何须舍近求远。一开端申伟底子听不进去,说回来仍是修地球,人在外面,见的天都要比古路大。甘绍芝说等你回来,大头我出,买个三轮拉土方,吃的好歹也算是技能饭。申伟说锄把长一截路,修完我又拉什么?甘绍芝说儿子口口声声在外面见了多大片天,成果仍是个近视眼。不是么?路是修给车子跑的,车轮子停不下来,你就有的是事干。

申伟还真回来了。不但他回来了,死后还带着个“拖斗”。“拖斗”是他的女朋友李娟。两个人是在山下打工时知道的,不长的往来史说起来有点意思。微信上“摇一摇”,两人成了老友。热乎是从发红包开端的,申伟把红包发出去,那儿手指一点,红包收了,人“闪”了。理由找得也充沛:一来便是糖衣炮弹,没内在。正赶上家里没完没了催着回去,被拉黑了的申伟没好气地打背包回到古路。一万个没想到,那天大力摩托前现出张脸,跟拉黑他的微信头像如出一辙。两个人一同愣住了——冤家路窄,冤家路窄,世上真有这本书卖!本来,李娟是被朋友约着来古路玩的,来之前她还恶作剧说:我打过古路人的劫,千万可别自投罗网。还真是一语成谶,掉进网中心了。只不过是张情网——小伙子不但没把旧账当回事,还招待她和朋友去家里“吃香(肠)喝腊(肉汤)”。李娟爬进车斗,跟着马达发动,整座山都在往死后退去,像一头驯良的巨兽。李娟所以成了驭风而行的骑手,身心都变得轻盈舒展起来。

申伟也真是够帅的。感觉是个美妙东西,那一刻,李娟无端确定他是她的菜。申家待人好,连游客都这么说。待外人都好,待自家人总不会差。这么想着,姑娘嘴角就成了两个瓢。弧线拱起就没有再往下落,姑娘一颗心也咧着嘴笑:申家人气指数旺,每当节假日,招待站生意红得像火塘。

申绍华两口子心里头的温度比火塘里还高。这门婚事看来是万无一失了,天上掉下个儿媳,甭说打着灯笼火把,这是开着十盏探照灯也找不到的功德。况且这姑娘俊,嘴甜,人勤快,动作又利索,做起事来比风车转得还快。中秋节时招待站来了一拨游客,三十多个人,招待应付、端菜递碗、清洗盘盘盏盏,差不多她一个人搞定。心想她是累着了,哪承想,到了晚上,她和他们围着火塘摆闲条,不但精力十足,言语还丰厚得很,逗得老两口的哈哈就没打过逗号。他们替儿子快乐,也替自己快乐——这么好的儿媳娶回家,也就拴着儿子的心了,儿子安下心来老两口就有辅佐了,老申家的农家乐就能够开得更红火了。

申伟还真是亲生的,让老爹老妈看了个准。路面从泥巴变成沥青后,村道施工暂时告一段落。三轮车一时没活干,申伟不只挂口没提“走四方”,连申绍华拿话撵他也不走。申绍华让他迁就有空多去未来的老丈人家里挣点形象分,申伟却说:气候不错,要不咱们请几个人着手修房子?申绍华白他一眼,别跟我鸡毛做毽子闹着玩。申伟不苟言笑地说:几十岁的人了,要玩也玩点有内在的。当妈的接话说:你昨夜不是睡在磨盘上吧?言下之意,哪股水把你冲转了?!申伟像是答复她又像是在自说自话:山不转水转。说完唱着歌儿回身走了。

这歌老两口是听到过的,这回听起来,连调调都跟从前不一样了:

山不转那水在转

水不转那云在转

云不转那风在转

风不转那心也转

心不转那风在转

风不转那云在转

云不转那水在转

水不转那山也转

……

申伟这么说这么唱并非心血来潮。家里只需三个房间能够待客,游客多的时分,把客厅里的沙发当了床,床位仍远远不行。咕噜岩十多户人,家家都住过从他家分流曩昔的客人,光幺爸申绍平家分到的食宿费最少就有一万多元。倒也不单是疼爱那些钱绕道拐弯跟了他人,钱嘛,一个人一家人总是挣不完的。但有钱不挣就太傻了,放着大钱不挣净挣小钱就太不着调了——一个床位三十元,节假日翻番,挣的仍是“牛工钱”。看看人家城里,一晚上千的房间都有,三百两百更是粗茶淡饭。要说出来玩的人都舍得花钱那是假的,但必定也不是人人都把钱捏得能出汗。问题是人家有钱也给不出去——你的客房卫生间也没有,电视机也没有,敢把价格定多高?

触发申伟的还有其事。有一天安排游客吃过午饭,申家父子见缝插针下地打核桃,有游客撵了来,说是要体会采摘趣味。申绍华顺手剥了一个核桃给他吃,人家才吃了两瓣就大呼小叫起来:你这核桃有问题!申绍华赶忙停下手上动作:咱们的核桃既不打农药又不上化肥,能有啥问题?对方更来劲了:不只需问题,问题还大!这家伙看来是个碰瓷高手,申伟正这么想,人家却说:我是说这核桃也实在太香了点,香得不实在,香得太过分!5元一斤的鲜核桃,那人当场订货五百斤,说要请亲戚朋友品味一下,什么样的核桃才叫核桃。若非亲眼所见,申伟都不信任古路村的东西这么吃香。自家核桃不愁销路,他也是现在才弄清楚的。有一个广州老板,每年都要托付申绍华给他发曩昔八千斤干核桃。定金提早打过来,申绍华帮着安排收买,货备齐,尾款也就到了。申绍华安排骡马把核桃运到山下,从金口河找物流发出去,面都不必见,每斤五毛的佣钱就到了手上。申伟怦然心动:从前觉得待在古路没出路,看姿态,还真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不在此山中。山不转水转,看来,发家致富的活水是流到家门口了。

小儿子心回意转,好像一束光照进心间,申大哥心里泛起融融暖意。甘绍芝当然也快乐,仅仅除了快乐,心情里又泛起浅浅惋惜:要是大儿子也回来,这家业就更兴隆了。

大儿子申勇自2013年出去打工,至今四五年了。最初他打着背包去闯国际,申绍华没有拦他。那时他也不觉得古路有什么好,好的都在城市里,都在大山以外。没想到放狗撵羊,小儿子后来也发了“野脚疯”,跑得比当哥的还远。古路村能有今日大约是没有人想得到的,包含申绍华,包含甘绍芝,包含他们的两个儿子。申大哥招待站能有今日的光景就更是没人能想到了。话说回来,古路村也好,申家的小日子也好,要说现在现已大红大紫、大富大贵,那是哄人。但跟曩昔比,的的确确,改变山大。日子向好,但要走的路还远,要蹚的水还深。节骨眼上,小儿子回来了,这当然好。要是大儿子也回来,天然好上加好。甘绍芝的心思,申绍华懂——他又何曾不是这样想的呢?但他仍是劝甘绍芝别急,再给娃一点时刻。申伟不是毫不勉强回来了吗?最初放狗撵羊,现在狗儿回窝了,野山羊嗅觉活络,不会闻不到气味。

把这几年发生在自己家里的事言无不尽,申绍华表情轻松又生动。我是听故事的人里的一个,更多是来帮助扩建客栈的人——砌了一天砖,龙门阵下油茶好,下酒更好。申绍华的准儿媳也在现场,在申绍华讲到自己、讲到申伟的时分,不失时机插进来几句话,似真似假,亦庄亦谐,逗得屋中人笑得停不下来。

笑声不断酒不断。酒不断龙门阵又哪来的空歇脚呢?

2016年国庆节,黄安洪从青海回到四川。那儿现已开端下雪,工地停了工。路过成都,黄安洪刹了一脚。姐姐落户在新津,儿子黄飞打工,也在新津。

姐姐日子过得安稳,儿子看起来也不再是没心没肺的姿态。他们走出古路,来到成都,看来是对的。联想起一开端自己还有过忧虑有过对立,黄安洪有些汗颜。

我想给你看个人。黄飞故作神秘。

啥子人?黄安洪也知道这是明知故问。只不过是,直觉一同告知他,这不或许——咋个或许!

全部皆有或许。黄飞轻描淡写又浓墨重彩吐出三个字:女,朋,友。

你逗老子快乐嗦?黄安洪拿目光在儿子脸上探听真假。由于远,由于穷,古路村的光棍汉是越来越多了。在大城市,三四十岁没成婚,并不值得少见多怪。特别那些钻石王老五,以及王老六、七、八,先耍,耍够了再说,要不怎样歌词里有一句“外面的国际很精彩”?古路不一样,女娃娃稳坐钓鱼台,一般还在十七八岁提亲的就排成了队。但是,即便不要彩礼,当爹妈的也乐意把女儿往山下嫁。姑娘们更是恨不能长了翅膀往外飞,“外面的国际很无法”,那是后话,她们惦记着前一句呢。这一来就给“剩男”辈出埋下了伏笔,真是急死人,真是气死人。可怜天下爸爸妈妈心,娃娃二十三四没目标,他们比娃娃还心慌:要是拖到二十七八,光棍也就打定了一半。温良恭俭让古路人是要讲的,话不是这么讲,意思是这个意思。在找媳妇这件事上却心照不宣,都是先下手为强。即便年纪不行,打个擦边球,男方也想先把婚事订下来——只需能把生米煮成熟饭,彩礼下得要点就要点吧。正因如此,黄安洪尽管觉得儿子是在逗他玩,心里却想,要是他真自己把终身大事搞定了,阐明这娃,还真是有两把刷子。

信不信由你。黄安洪心里天长地久绕了一大圈,儿子回复他的,却只这么不咸不淡一句。

约出来看看?

看看就看看。

不大会儿时间,一个叫杨璐的姑娘袅袅婷婷来到面前。

姑娘不但长得白净,穿得还时髦。碰头一声“黄叔”,糍粑似的,又甜又糯,成都味儿十足。

黄安洪把儿子叫到一边:这一看便是“洋娃娃”,你一个土包子,不要去高攀人家。

黄飞笑得比哭丑陋:哪个高攀了!咱们海提高,仍是他们的高?

黄安洪懒得跟他打嘴仗:人家喜爱你,图啥?

喜爱便是喜爱,为啥非要图啥?

门不妥户不对,这个作业成不了,趁早吹了吧!

黄飞盯他一眼:我给我找的女朋友,又不是给你找的!

嗬,翅膀硬了,管不住了!黄安洪想训他一句,话到嘴边却变软了:不见棺材不落泪,不见黄河不死心。

话虽是对着儿子在说,黄安洪其实也是在说杨璐。看她那身装扮就知道,就算她是农村户口,日子也是装备。要她嫁到古路,相当于让人不吃大米啃红苕,不做仙女当村姑。而这也是他奚落儿子的原因——只需她去古路看一眼,准保回身就走,甭说八匹马,再加八匹也拉不住。

咸吃萝卜淡操心,儿子这么回敬自己一句,黄安洪心里面有点泼烦。想想他不过是个孩子,黄安洪压服自己不跟他气愤,闷了半晌说:把她带回去,让你妈看一眼。

黄飞瞬时来了精力:说话要管用哈!

当然说话管用!黄安洪转而问道:仅仅,古路是个啥条件,你跟人家说清楚没?

说清楚了。

她咋说的?

无所谓。

站着说话不腰疼。

真要疼,坐着该疼照样疼。

父子俩,还有杨璐,三个人一同坐大巴车回汉源。两个年青人一路上叽叽喳喳,黄安洪却歪着个头,眉头皱成两道坎。外表安静,黄安洪心里一向犯着嘀咕:别看你俩这会儿打得火热,只消到古路看一眼,我一句话不说,她准保跟你说拜拜。道理还用得着讲吗?你读的那点书在外面底子就撑不了几天,她不知道,那是她傻!她不或许承受古路是必定的,不或许嫁给你也便是必定的。拜拜。拜拜就拜拜。迟拜拜不如早拜拜。这叫长痛不如短痛,也叫砍了树子以免老鸹叫。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又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你这也算是棒打鸳鸯了,良疼爱不疼?他下意识擅长在胸口摸了一下,然后给自己扯了个返梢:不疼。假设他们真能成一家,我快乐还来不及。但这明摆着要黄的事,我是要把他们从泥潭边上拉回来,趁他们陷得还不深……

见当爹的一路上表情生硬得像是有人借了他谷子还的糠,黄飞心里很是疑惑。起先不同意的是你,约人家去古路的是你,做脸做色不开腔的是你是你仍是你……

或许是长了一双听人心思的耳朵,隔着中心过道,黄安洪对杨璐说:咱们山上条件差,你要有思想准备啊!

杨璐“咯咯”笑了:黄叔你说哪儿去了,古路的相片黄飞给我看过,闲适得很。

黄安洪说:四五个小时山路,走到半路,不喊屈服的少。

杨璐也是够皮的:要不咱们来一个爬山竞赛?

……

到了县城,转过两趟车,到了一线天,得到音讯的马进蓉已然牵了马在那里,等着老公、儿子和在老公预言中很快就要和儿子分手的杨璐。

一上路黄安洪就等着看笑话。看笑话的却是两个小年青——杨璐撒开两腿,跑得比谁都欢。黄安洪紧赶慢赶,却怎样也追不上他们。

爬得上来和安得下心到底是两码事,黄安洪不信任一个人的新鲜感能够保鲜。他信任,不出三天——更大的或许是,明日天一亮,杨璐就要刻不容缓说出那两个字。

杨璐却不说。第二天没有说。第三天没有说。又过了几天也没有说。

这一来黄安洪就看不懂了,这个鬼女子,心里在想些啥?!

杨璐总算仍是要走了。她说家里催她回去,回去交涉好,她要把四季衣服都带上来。

找个托言谁都会。去了再回,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黄安洪看穿不说破。

太阳怎样或许从西边出来呢?三个月曩昔了,杨璐一点也没有回来的痕迹。是时分让儿子完全死心了,黄安洪出的是奇招也是损招:后天杀年猪,打个电话,请杨璐来喝血汤。

我也想来,家里不让。杨璐在电话里说。

每次你都是这句话……黄飞悲伤得要哭了。稳定住自己的心情,他渐渐说出一句话:知道你嫌古路远,嫌咱们这儿穷。顺你一口气,咱们分手吧!

杨璐却先哭出了声:你咋就不信我的话呢!真话告知你,知道我全神贯注回古路,我爸把我身份证没收了,为图稳妥,还把我的头发剪成了鸡窝!

黄飞更悲伤了:你在摆聊斋吧?

黄飞你想多了。我供认家里人厌弃古路,但我喜爱。去之前,我说喜爱古路,是由于喜爱你才那么说。去了之后,喜爱便是真心话了……

电话突然间断了。认为是信号原因,黄飞按了重拨键,但是听筒里只“嘟”了一声就又传来忙音。

把重拨键又按了一次,听筒里仍是忙音。

一阵风吹来,黄飞打了一个寒战。他的心像是掉进了冰窟,手和脚也被冻住了,不能动弹,甚至连动弹的意念也被冻住。

意识到自己还在这个世上是耳朵里传来“叮咚”一声。短信送来一句话:劝你死了这条心!

一种未曾有过的冰冷紧紧包裹住了黄飞。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又是一声“叮咚”。这次传来的是一张相片:仅穿戴贴身衣服的杨璐被一根长绳捆在床上,她的头发被剪得不成姿态,长的两三寸,短的几近于无。相片中的璐璐一脸瘦弱,隔着屏幕都能听到她的心碎声!

“叮咚”之声还在传来:

放过璐璐吧。只需你放过她,咱们才会放了她。

你们古路那么高,璐璐高攀不上。

咱们的决计你都看到了。你们就不是一个国际的人。

……

璐璐没有食言,她本想向家里作个告知再回古路,却被爸爸妈妈和姐姐扣下了。从杨璐的朋友圈看到古路的山、古路的路,杨爸杨妈那是一个疼爱。人心越是柔软,体现得或许越是坚固。杨璐一回来,他们就让她和黄飞不相闻问,还强制没收了她的身份证——后来,还没收了她的手机。让她身无分文。把她绑缚并反锁屋中。收捡了她的衣服,还给她弄了个见不得人的发型——起先用镰刀割,嫌镰刀不利索,又换了剪刀。凡此种种,在他们眼中,都是给一口老井加上盖子,避免阳光跌进深渊,避免新亮的雨水被青苔污染。

相片上的杨璐让黄飞疼爱不已又感动不已。核桃树栖不下金凤凰,看来,旧观念得改一改了。黄飞决议不再犹疑也不再等候,他要去新津,他要挽救杨璐,挽救被绳子绑缚的成见,他要在离天最近的古路村,安放来自成都平原的爱情。

黄飞租了一辆面包车,连夜向新津进发。黄安洪定心不下,一边叹息一边钻进车门。连夜奔袭七八个小时的成果是,杨家人端出一碗闭门羹。杨母隔着门板说,想要我家的人,先拿一笔抚养费。杨父从窗子里抛出一句话,人贵有自知之明,再胡搅蛮缠,别怪我打110。差人终是介入了,是黄安洪拖着儿子去派出所报的案。差人说杨家约束女儿人身自由是不对,咱们知道处理,但你们和人家陌生人,堵在人家家门口也不合适。见差人说得也有道理,杨家的防地又铜墙铁壁,黄安洪只需把黄飞硬塞进面包车,爷儿俩无功而返,怏怏而回。

作业就这样完毕了,连黄飞也是这么认为。不承想,开端和完毕,有时分也会交流场所。

杨璐的信息让黄飞的手机又一次响起“叮咚”声是在正月初四晚上:明日正午,到汉源车站接我!

他们把手机还你了?黄飞心里乱得凶猛。

没有,我用的是平板电脑。他们认为平板电脑只能用来打游戏。

你哪来的钱买票?

我骗他们说想通了,他们就把我放了。前些天卖猪鼻拱(鱼腥草)的钱,我悄悄藏了一点。

买车票要身份证!

定心,现已到手!

你真的不厌弃我……们古路吗?这时分,黄飞仍感觉自己是在做梦。

这叫爱乌及屋。紧接着,是一个狡猾的表情,以及愈加狡猾的一句话:或许爱屋及乌。

杨璐又一次到了古路。这一次,她没发朋友圈,也再没提起半个“走”字,更没有自动和家里通过电话。这样过了一年,黄安洪有些着急。2017年9月,从西藏打工回来,黄安洪径自去了新津。

两个冤家怎样完成宽和,进程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冤家成了亲家,从前反目的父女、母女重归于好。黄安洪破冰之行后,杨璐回了一次娘家。时隔一年,女儿虽稍稍变黑了些,穿得也不似以往时髦,看起来却是更健康、更本性、更像自己的女儿了,为娘的哪还有时刻气和怨,只顾着端茶递水,心花怒放了。母亲仍是母亲,却不是一年前的母亲了,杨璐心里快乐,谈兴也高:城里套路深,不像古路村。城里“歪货”多,人与人之间“假打”的时分也多。古路村不一样,蔬菜水果不打农药,人和人共处轻松自在。虽然那里路还不怎样好,同城里比空气,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城里处处高楼大厦,夜夜灯火通明,不像古路村,人住得更接地气,并且晚上便是晚上,白日便是白日,没有是非倒置,晨昏不分……

为娘的打断了她的话:照你一说,高山上却是比大城市好了?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为娘的仍是忧虑女儿固执误终身:那里终究是个穷当地,你就安心过一辈子苦日子吗?

山不转水转。如今到古路玩的人越来越多,这傍边,很大一部分是成都人。古路孬,成都好,成都人为啥还排起队往古路跑?所以我的老母亲,你就定心吧,古路往后走,芝麻开花节节高。

下一步是啥时分,只需天才知道。

这便是你老土了!不是天才也知道,现在要返璞归真,复兴村庄。往后走,越土的东西只怕会越吃香呢!就像去商场买鸡吃,你是想要土鸡呢,仍是饲料鸡?

杨璐这一搅一问,让为娘的哭笑不得。不过年青的母亲总算是理解了,拴得住女儿的人却拴不住她的心,他们眼里的穷乡僻壤,却是女儿眼中的金山银山。女儿的判别一定是出错了——她还敢这样想吗?不能!从前老两口也是很自傲的人啊,在他们的规划里,女儿会进城找个作业,再找个同样在城里的人成家,再渐渐把老两口也过渡成城里人。成果呢?年代正在变得不同以往,速度还超出幻想……

“再有一个星期我就要当爷爷了!”从申绍华家来到黄安洪家,我本想同黄飞和杨璐聊一聊他们不同寻常的爱情,哪知两个人都不在家。我问黄安洪两个年青人去了哪里,他先是所答非所问地回了我这么一句,然后才慢悠悠弥补说,现在条件不一样了,娃娃得在医院生。杨璐提早住进了县医院,身边哪离得开人。看得出来,他尽量想把口气说得天然一点、安静一点,说得深藏不露、波澜不惊,但他目光里的愉悦、脸盘上的亮光仍是垂手可得地出卖了他——年青的准爷爷,心里怦怦乱跳的满足和激动,底子就藏不住!

看得出来,黄安洪对儿子的婚事有着超出预期的满足——大平原的女娃娃不顾全部嫁到高山上来,在古路,这是开天辟地头一回,这是有“里子”也有“体面”的事。受黄安洪的心情感染,我说出来的话差不多也就没怎样通过脑子:娃儿一抱,你可就无忧无虑了!

黄安洪发现了我话里的缝隙,机巧地绕了曩昔:我还有个小的哩,松不得劲!

我知道他指的是小儿子、正念初三的黄川。那小子安静得很,咱们在里屋翻阅他哥哥的恋爱史时,他一向趴在宅院里一张方桌上聚精会神做作业。我和黄川初次碰头是在老书记长河坝的家中,先到一步的我见到老书记的一同也见到了他。老书记下山给我讲前史,黄川的国庆假日也完毕了,要去汉源四中念书的他和老书记一同下山。没有急着回校园,他和我一同听老书记讲前史。老书记讲到兴头上,最早笑作声来的是他,老书记讲的一些方言,充任翻译的也是他。从黄飞和杨璐的浪漫史里走出来,我问黄川:要当幺爸了,咋一点都不激动?

当然激动!只不过——他的目光从作业本上抬起来——作业做欠好,教师会比我更激动。

所以问到了他的学业规划。他说,能考个像样的大学的话,当然最好不过。

像样的大学,不是“985”,最少也得是“211”吧?

他答得倒也慎重:多使把劲,总仍是有期望的。

我供认我接下来的发问是在钻牛角尖:假设考不上呢?

他的答复让我的脸一向红到现在:山不转水转——假设考上了呢?

又是山不转水转。我的耳边,申伟唱过的歌,好像又响起来了:

山不转那水在转

水不转那云在转

云不转那风在转

风不转那心也转

心不转那风在转

风不转那云在转

云不转那水在转

水不转那山也转

……

陈果,男,70后,四川汉源海螺坝人,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著作散见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作家》《星火》《散文选刊》《读者》等报刊,当选多种选本。获中国作协、省作协创造扶持,获人民日报、中国作协征文优秀著作奖。3次获批国家出书基金,著有《天梯之上》《听见》《勇闯法兰西》等陈述文学著作多部,有著作英译出书。现居四川雅安。

    关于作者: tyughj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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